策行三國

莊不周

歷史軍事

初平二年,秋,廬江舒城。 孫策忽然翻身坐起,空洞的眼神瞪著被晨曦照白的窗棱,壹動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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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72章 父與子

策行三國 by 莊不周

2019-5-17 15:02

 荀惲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,躬身施禮。﹢菠∪蘿∪小﹢說“父親,馬車已經準備好了,隨時可以起程。”
  荀彧靜靜地坐在屋內窗前,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,落在案上,落在案上的書信上,也落在荀彧的臉上,散發著淡淡如玉的光澤。
  荀惲又叫了壹聲,荀彧驚醒過來,轉身看了壹眼,說道:“去請唐夫人來。”
  荀惲楞了壹下,隨即反應過來,應了壹聲,轉身去了。時間不長,唐夫人匆匆趕來,見荀彧面沈如水,神情凝重,不由得微怔。她在門外攏了攏頭發,整理了壹下衣服,這才緩步進屋,在荀彧面前坐下,又恭恭敬敬地施了壹禮。
  “夫君有何吩咐?”
  荀彧還禮,又側頭對荀惲說道:“長倩,妳也進來聽聽。”
  “喏。”荀惲走進屋,帶上門,點上燈,坐在荀惲身後。荀彧將案上的書信拿起,在手裏掂了掂,遞給荀惲,示意荀惲讀壹下。荀惲接在手中,先看了壹遍,面色微變,擡頭看了荀彧壹眼,隨即又低下了頭,清了清嗓子,不緊不慢地朗讀起來。
  他的口齒很清晰,但聲音有些幹,透著壹絲絲緊張和不安。
  唐夫人靜靜地聽著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怪不得荀彧壹直沒有回宮,壹個人在書房裏坐了這麽久,原來出了這麽大的事。天子為了安撫河東,居然要禮征李儒入朝。壹聽到李儒這個名字,記憶便像潮水壹般湧了過來,亡夫弘農王臨死前的悲哀歷歷在目。她曾經以為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,卻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,那充滿痛苦和絕望的歌聲還在耳邊回蕩,只是被她刻意忽略了。
  淚水無聲的滑落,沾濕了衣襟,原本細膩光滑的臉也黯淡了許多,眼角原本淺淡的魚尾紋也深了幾分。
  荀彧靜靜地看著唐夫人,壹言不發。他知道唐夫人的反應會很強烈,他剛接到天子親筆書信的時候也很意外,考慮了很久,以至於耽誤了回宮的行程。想來想去,他覺得還是將這件事通報給唐夫人為好,免得李儒到京之時,唐夫人沒有任何心理準備。
  當然,他本人也需要時間斟酌,做壹些決定。比如說,鐘繇突然離開,這個院子還能不能繼續住下去。天子讓他不要介意,但他怎麽可能不介意,又怎麽可能壹點反應也沒有。鐘繇是他的至交,兩人關系那麽親近,要說鐘繇離開之前沒和他的通氣,誰相信?
  見唐夫人情緒激動,荀彧沒有急著問她的態度,轉身對荀惲說道:“長倩,妳在鄴城時,與袁使君可曾見過面?”
  “見過幾次。”
  “那妳說說,他這次出兵平原,是虛是實?”
  荀惲遲疑了片刻,有些不太肯定地說道:“小子以為,生死存亡之際,袁使君不為別人,只為他自己的生存也要奮力壹擊,應該是真的。”
  “生死存亡?有這麽嚴重?”荀彧和荀惲說話,眼神卻看著唐夫人。
  荀惲會意。“益州易守難攻,孫策尚能兩路進發,長驅直入,冀州自然更不在話下。且益州乃天府之國,民眾殷富,既有關中之險,又有冀州之富,若是落入孫策手中,不僅朝廷無法自存,冀州更是危在旦夕。除了投降孫策,俯首稱臣,眼下是袁使君進攻最好的機會,也是最後的機會。”
  荀彧點點頭,不置可否。唐夫人取出手絹,拭去淚水。“陛下為大漢社稷委曲求全,弘農王九泉之下也會理解的。國家大事,妾身婦人不宜置喙,但憑陛下與夫君做主。”
  “正有壹件事,要與夫人商量。”
  “請夫君直言。”
  “我準備將惲兒的母親接來長安同住,這宅子可能有些小了,妳有空的話特色壹個大些的宅子,我們壹起搬過去。”
  唐夫人黛眉微蹙。“夫君,清者自清。妳急於避嫌,反倒易生閑言碎語。夫人若來,妾身讓出正院就是了,何必再購宅第。陛下親征,各宮署都在節約開支,尚書臺也不宜浪費,當為百官表率。”
  荀彧倒也不堅持。他要換宅子,除了打算和鐘繇割離關系之外,也擔心讓唐夫人搬出正院會委屈了她,既然她自己無所謂,他也就不費事了。至於鐘繇的影響,他還真不是特別在意,三兄荀衍在袁譚麾下,四兄荀諶在孫策麾下,這都是大家知道的事,可比鐘繇離開朝廷的事嚴重多了。
  不過,鐘繇在這個時候離開朝廷,對士氣的打擊的確不小。天子命韓斌出使河東,恐怕也是有意表示對汝潁人信任依舊。士孫瑞起到了關鍵的作用,有他這個沈穩的人在天子面前,時刻進諫,他放心多了。
  天子也長大了,比西征時更加穩重,這是好事。只是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,孫策的實力增長比他們估計的還要快。周瑜、黃忠兩路進攻益州,戰事停滯了壹年,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進展,大家都以為孫策已經是強弩之末,沒想到周瑜、黃忠突然取得突破,竟有長驅直入之勢,實在讓人驚駭不已。天子不得不親征,袁譚也坐不住了,就連劉備都決定出兵,與孫策為敵。
  圍攻孫策的計劃終於實現,卻並非各方主動選擇,而是迫於形勢,不得不然。究竟能維持多久,又能不能實現預期的目的,卻沒人有把握。結盟這種事通常都是靠不住的,如果不能壹股作氣,壹旦潰敗,後果不堪設想。
  唐夫人出去之後,荀彧與荀惲仔細分析了其中的利弊。荀惲是他的長子,今年十五歲,早該啟蒙了。因為在鄴城滯留了幾年,父子天隔壹方,疏於教導,從鄴城歸來之後,荀彧就將他接到身邊,耳聽面命,朝夕教誨。
  荀惲靜靜地聽著,荀彧問他,他就回答,不問他,他就壹言不發。荀彧有些無奈,幾年近乎監禁的生活對荀惲的影響很大,他已經不是幾年前印象中的那個天真少年,話極少,透著說不出的疏離和隔膜。有時候荀彧不得不想,幾年前離開鄴城,孤身來到長安究竟是值還是不值。
  “長倩,曹使君的夫人和孩子生活得怎麽樣?”
  “挺好的,卞夫人很感激父親的關照,托我向父親致謝。”
  “曹丕兄弟幾人,妳覺得如何?”
  荀惲猶豫了片刻。“曹丕太過陰沈,我不喜歡。曹彰沒什麽心機,曹植最聰明,天生是個讀書種子。”
  “最近曹使君有沒有派人來?”
  “前壹段時間好像有人來了壹趟,送了壹些錢糧蜀錦。”荀惲忽然露出壹絲笑容。“父親,我聽說曹使君到益州幾年,雖然娶了吳夫人,又與天師夫人有染,卻壹子半女都沒有,會不會是……”
  荀彧瞥了荀惲壹眼。荀惲自知失言,尷尬地張了張嘴,擡手就打算抽自己壹個嘴巴。荀彧及時抓住荀惲的手,順勢握在手心裏,輕輕拍了拍。“長倩,這件事的確有些古怪。若說天師夫人年齡大了,不能生育,那還情有可原,吳夫人正當年少,如何也不能生?相士說她有大貴之相的,沒有子嗣,如何大貴?”
  見荀彧也難得的說起閑言碎語,荀惲來了精神。“對啊,我也是這麽想。我聽說曹使君為人好色,就算吳夫人有什麽隱疾,她身邊的侍女也不少,如何也壹點動靜了沒有?父親,我聽說天師夫人道法高深,雖然近逾六十,卻有少容,會不會是她的陰氣太強了,曹使君不敵,傷了元氣?”
  荀彧哭笑不得。“妳最近在讀什麽書?都和什麽人來往?”
  “呃……《天下至道談圖釋》。”荀惲訕訕地笑了笑。
  “哦,是那本書啊。”荀彧沒有再說。這本書很流行,讀過的人不少,他也讀過,天子也讀過,倒是壹本很嚴肅的房中書,頗有見地。只不過荀惲年少,未必能體會其中的精義,反倒有可能被那些插圖迷惑。他突然想起壹件事,今天早上,荀惲好像在院子裏練習導引術,不會是這書裏的東西吧。“長倩,妳最近是在習武嗎?”
  “啊?啊。”荀惲滿臉通紅。
  “想做個武人?”
  “我……我想做個士。”荀惲悄悄地抽回被荀彧握住的手,攏在袖中。“練武只是為了強身,並非壹定要上陣殺敵。我……”
  “既然練,那就好好練吧。陛下正在前線作戰,身邊需要人侍從,妳收拾壹下,明天就去潼關報道。我再給妳寫壹封推薦信,妳向王越、史阿學習劍術,將來或許能派上用場。”
  荀惲眼神黯淡下去,喏喏地應了壹聲。
  “怎麽了,不願意?”
  “全聽父親吩咐。”
  看著荀惲壹臉聽天由命,連掙紮都懶得掙紮的表情,荀彧嘆了壹口氣,有些後悔。他知道荀惲有逆反心理,不贊同他的決定,可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。天子為了安撫他,親自作書來解釋,他又豈能不做出反應。將妻子接來長安,將長子送到天子身邊做侍從,這都是為了維護雙方之間的信任不得不采取的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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